近期，多所高校设计学院的毕业设计展已陆续落下帷幕，但社交平台上关于“毕设AI味越来越浓”的讨论却越来越热。不少网友吐槽：AI提示词成学生手中新“画笔”，大量用AI生成视觉参考图的作品，透着一股脱离现实质感的诡异精致，同质化风格泛滥成灾；作品扎堆使用AIGC、数字人、动态影像、交互装置等热门概念，初见时被视觉效果吸引眼前一亮，看多了发现千篇一律，核心创意雷同。
从“用不用AI”变成“该怎么用好AI”，关于毕设展的议论让高校的设计教育不得不直面一连串问题：学生的创作水平真能被AI拉高？人机协同的作品，到底是艺术创作，还是模板化修改的科技展示？当AI批量生产的“网红风”设计让人审美疲劳，高校设计教育该往哪里走？
带着这些问题，记者采访了同济大学设计创意学院（以下简称“设创学院”）院长辛向阳。“技术浪潮不可逆转，拥抱AI是我们的必选项，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借助AI，让中国设计从跟跑，到并跑甚至领跑。”在他看来，“落地”是大学设计教育应对AI的解决之道，同时要培养学生的人文关怀、对社会需求的敏锐洞察等在任何时代都无法被AI替代的能力。
AI也会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”
“按照眼下生成式AI的发展速度，大部分美工设计师要下岗了。”谈到AI冲击，辛向阳的判断直接干脆，AI让“出方案”的效率前所未有地高，“不过，机器批量生产的作品，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同质化味道，也更容易让人感到审美疲劳，这就是大多数网友诟病的‘AI味’。”
他把AI比作一个会学习的“合作者”。“AI也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。你喂给它多少经过深度调研的好素材，它输出多少真正有落地感的好东西。”辛向阳发现，哪怕全班学生用同一个AI工具做同一个主题，最终作品也会天差地别。背后的差距，从来不是提示词写得够不够好，而是使用者有没有对真实需求的洞察，“缺乏‘动机意识’，是AI落后于人的根本所在”。
前两年AI工具刚兴起时，辛向阳也曾尝试挨个检测学生作品的“AI含量”，后来他逐渐发现：那些没花时间跑市场、没有沉下去找痛点的“偷懒作品”，虚浮的创意可以一眼看出，根本没有场景感和代入感。他为学生上一门16周的课程，要求学生至少拿出一半时间调研，从大量的走访中挖掘真实需求，再反过来推导设计方案。这样锻炼出来的学生，课程作品有不少直接被特斯拉、华为等企业看中。
“AI会首先淘汰两种人：完全不用AI的，和只会套AI模板的。”辛向阳回忆，早在2000年初他在卡耐基梅隆大学攻读交互设计研究生时，学校就已经开设“计算设计”课程，让学生设计“设计系统”，让系统根据提供的文字和图片素材自动生成海报。如今AI的迭代更是把人机协同的边界推得更远。
辛向阳2018年给北大《景观设计学》学报写的AI定义
设计必须服务经济主战场
之所以对真实问题的洞察如此重视，与辛向阳的从业经历相关。作为中国服务设计的带头人，他一直提倡设计最重要的是服务社会。“对设计师而言，用设计让社会更美好是责任；对高校设计学院而言，必须让学科服务经济主战场，为产业创造价值；对教师而言，要把设计教育中的‘教’和‘育’提到‘设计’之前，除了传授学生技术，更要培养他们关心、关注社会。”
这份理念，已经在过往的落地项目中得到验证。过去十年，辛向阳深度参与阿拉善马兰湖公益治沙基地的沙漠治理。他提出了“从植树造林到塑造沙漠新文化”的沙漠治理理念，带领团队基于治理的基础，在生态环境脆弱的沙漠边缘，有限地引入现代生活方式，规划出“沙漠梦想季”，组织沙滩排球节、沙漠生态研学、共筑社区在内的多个方案，给当地带去了可持续经济效益。辛向阳说：“好的设计从来不是单一的美学修饰，而是能整合资源、驱动改变的战略力量。”
阿拉善马兰湖公益治沙基地
“现在企业招人，也早就不满足于传统设计师的能力了。”辛向阳告诉记者，从就业端来看，企业期待毕业生懂美学和传统的工业设计之外的社会学、经济学、管理学等相关的知识。“设计想要创造更多社会价值，必然不能闭门造车，必须培养复合型人才，为学生提供多个领域的知识支撑。”他谈到，目前同济大学设创学院不仅打通了不同专业之间的选课壁垒，为学生提供校企合作的项目实践机会，还鼓励师生更多关注现实问题，推动设计作品在产业、未来技术与民生热点领域落地。比如，今年学院毕设展展陈的作品就涉及健康医疗与照护，品牌、IP与消费创新，空天信息与智能，城市更新与社区营造，文旅，数字娱乐与体验等行业。
“其实，设创学院完全可以做更多有‘显示度’的贡献。”辛向阳笃定：设计不能飘在半空，作品的价值要落到民生细节里、产业升级的缺口里。
2026同济设创学院毕业设计展现场
面向未来的设计必须加强学科交叉
在辛向阳眼里，AI带来的“不确定”，给中国设计撕开了一个换道超车的窗口。过去几十年，全球设计行业的标准、体系几乎都由海外定义，AI技术给了中国设计师重新定义设计范式的机会。
“如果今天的设计课堂，还把主要精力花在教手绘技巧、传统软件操作上，学生没出校门就已经过时了。”他强调，AI时代的设计教育，最紧迫的转型举措就是打破学科围墙，“设计不该只是工科的附属，它要成为连接人文、技术、社会的桥梁。”
辛向阳提到，设计学院必须要加强学科交叉。他透露，现在同济设创已经推动一批教师扎进未来能源、生物医药、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，用跨学科合作的方式，把设计的价值嵌进国家战略。记者了解到，同济设创目前正和清华大学双牵头，推进教育部“中国设计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研究”重大专项的实施，着力构建兼具本土原创性、国际共享性与开放性的自主知识体系。
同济师生在设创学院大厅进行项目结题交流
辛向阳说，我们不能再循着海外的老路“照葫芦画瓢”，而是要搭建属于自己的原创知识体系，给全球设计行业贡献中国经验和中国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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