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欧双方近日共同主持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，并发表联合声明。这是双方自2019年以来首次发表此类联合声明，并决定正式建立新的贸易投资磋商机制。
欧洲近年始终存在发展焦虑，给中国贴上了“伙伴”“竞争者”“制度性对手”三重标签。从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到关键矿产、出口管制，从“去风险”政策推进到经贸议题安全化，这些问题日益影响中欧双边互动。
6月29日，中欧共同主持召开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并发表联合声明，决定正式建立新的贸易投资磋商机制。中欧就经贸关系新定位达成共识，即稳定、平衡的中欧关键贸易伙伴。这有助于改善中欧广大企业的预期，为中欧乃至全球经济发展注入更多确定性和正能量。
回应结构性变化
来自美国的政策压力改变着欧洲的对外经贸空间。
根据去年美欧达成的贸易协议，欧盟承诺取消所有从美国进口的工业品关税，欧盟出口到美国的大多数产品却被加征15%关税，钢铝关税更是直接提高到50%。不仅如此，欧盟还承诺采购7500亿美元美国能源，并追加6000亿美元对美投资。这份协议在欧洲引发广泛争议，但因市场高度依赖美国、政治和军事上依赖北约，欧洲对此无可奈何。
欧盟总部。图源：新华社
外部约束力量的上升，使欧洲不得不重新评估对华经贸关系的稳定性。在此背景下，中欧恢复制度化沟通具有明显的现实指向。美国不断强化产业保护与供应链重组，欧洲在高端制造与能源领域承压明显，对外依赖与自主诉求之间矛盾加剧。重新启动对话机制，成为欧洲缓解外部压力的重要方式。
欧洲对中国有需求，最核心的就是稀土。中国在稀土精炼环节占全球90%以上份额，永磁材料占比约94%，欧盟98%以上稀土供应依赖中国，新能源汽车、电机系统、风电设备与工业机器人均高度依赖相关材料。在绿色转型持续推进背景下，欧洲对关键原材料的依赖并未下降，谈判具有更强现实驱动。
来自欧洲内部的压力同样不可忽视。
中欧双边贸易保持高位运行，中国持续作为欧盟重要进口来源地，欧盟仍是中国核心贸易伙伴。中欧贸易是欧洲市场需求驱动的双向选择，消费者得到实惠，供应商获取利润，共同受益。能源转型、气候变化与消费需求，共同强化欧洲对中国制造体系的依赖。中国企业在欧洲市场供应占比显著提升，契合需求、物美价优的商品受到欢迎。中欧重新启动沟通机制是现实选择，而非政策转向。
而欧洲不同国家对华看法存在差异。法国意大利等国历史上就倾向于保护本国工业，在涉华问题上态度相对强硬。西班牙有时会摇摆，但总体上更倾向于与中国发展合作。德国则是中国在欧洲最大的贸易伙伴，在华直接投资存量占德国对外直接投资的第三位，在欧盟对华投资总额中占比超过50%。
可以说，欧洲同中国建立磋商机制，本质上是对内外部环境变化的结构性回应。
产业链深度嵌入
中欧关系的稳定性来自长期形成的产业链嵌入结构，并非一时政策扰动能轻易动摇。
产业链层面的影响尤为明显。近年欧盟持续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和本地化布局，但绿色转型强化了对中国的依赖。稀土、锂电材料、光伏组件和储能系统已成为欧洲产业体系的基础环节，而中国在关键材料环节占集中优势，欧洲短期内难以建立替代体系。
企业行为进一步印证这一现实。德国汽车产业长期依赖中国市场与供应链，大众、宝马持续扩大在华布局，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投资近百亿欧元，已成为其全球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与此同时，中国企业也在加快进入欧洲市场。比亚迪进入匈牙利生产体系，宁德时代推进动力电池本地化布局。可以看到，资本并未因政治层面的紧张而收缩，反而在全球范围内重新配置。
如果说产业链深度互嵌构成中欧关系的“压舱石”，规则环境的变化就是影响企业决策的变量。近年欧盟不断强化外资审查与产业补贴体系，中国则完善出口管制与产业安全政策，规则因素的重要性持续上升。但需要看到，企业决策仍以市场、效率和供应链稳定为核心依据。因为在长期形成的产业互嵌结构下，“脱钩”的经济成本远高于政策合规成本。市场主体的选择表明，规则环境的变化虽然增加了企业合规成本和经营不确定性，但未改变中欧产业合作的基本格局。《欧盟营商环境报告2025》显示，受访中资企业中48.8%拟增加与欧盟企业间供应链合作，同时也反映欧盟存在“泛安全化”倾向加重、贸易投资壁垒增多、企业生产成本上升等问题。
政策可以调整方向，但难以改变既有分工体系，市场选择与产业逻辑共同构成中欧的彼此需求。
重构运行新方式
中欧恢复贸易投资磋商机制，标志着双方互动方式发生变化。磋商机制设计本身具有明确指向性：四个工作组覆盖贸易投资平衡、出口管制、知识产权与世贸组织改革，均为当前经贸摩擦的高频领域；建立数据交换与监测机制，使政策沟通从临时协调走向持续运行。规则工具逐步替代单一政策博弈，中欧都在强化产业政策与监管工具，不再局限于关税层面，而是延伸至规则体系构建。在此背景下，沟通机制的意义在于降低不确定性而不是消除分歧，制度安排的核心功能是防止摩擦外溢。
中欧经济总量约占全球三分之一，在全球供应链与贸易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。规则竞争正在成为新的互动形式，中欧关系没有在竞争加剧中失控，并非因为摩擦减少，而是因为外部压力、产业依存与规则约束，共同形成了现实边界。真正决定未来走向的不是单一事件，而是产业链结构与制度框架共同塑造的稳定机制。在这一意义上，中欧关系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——竞争常态化、运行规则化、风险可控化。
（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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